骨头的诗:儿童生长塑形中的未知与可能
"No,no,no"——杨建平老师站起来着急地指着片子,生怕我们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关键点,那份着急里裹着天津人特有的嘎嘣脆,严肃又有股子本土相声味儿。晨光斜进天津医院小儿骨科的阳光室,空气里浮动的微尘在光线中纤毫毕现。早晨7点刚过,在徐卫国书记的殷切期望中,学习班开干了。
非暴力美学
我们分组进入手术室。我眼前是个假性软骨发育不良的孩子,伴有严重的膝内翻畸形——小小的腿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弯。手术由邓书贞主任操刀,他在畸形的骨质上进行截骨,随后装上泰勒外固定架——上、中、下三个金属环稳稳箍在断骨两端,一根根可调节的支柱像一道道精密的刻度,把骨骼框在一个可计算的三维空间里。
这个手术不追求一刀到位的“暴力”矫正,而是术后通过调节那几根支柱的长度,让骨头以零点几毫米的进度,在持续的力学引导中逐渐回归应有的力线。无影灯下,金属泛着冷静的光泽,而那两个长歪了的膝盖,正在这套体外的机械语法里,一点点学习重新直立。
跨时空经验
午后的病例讨论,于我恰如一锅慢火熬煮的浓汤。两个复杂的髋关节病历,恰好落在我的兴趣点上。
第一个孩子,幼时因髋关节半脱位做过手术,如今随着生长发育,髋臼再次变形。我与几位同事争论起来。成人骨科经验占主导的我,极力主张按正常值矫形;而小儿骨科的同事们则更多强调双侧对称的重要性。我并不否认孩子有生长塑形的能力,但这能力的边界究竟在哪里?春天一定会来,但是谁能准确预言某一颗种子的最终高度?争论到最后,观点的阵地在碰撞中悄然交错,没有人被彻底说服,但每个人都离那个模糊的真理更近了一寸。
另一个孩子更复杂——脑瘫痉挛性髋关节半脱位,双侧皆然。这孩子从小在疾病的缝隙里长大,反复手术,皮肤下面是麻木的神经,骨骼里埋着错乱的信号,可她在父母的关爱下,依然用自己的方式阳光快乐地生长。现在,髋关节的问题已经开始拖累她的行走,家人把她带到天津医院。对于神经肌肉疾病的孩子,不能简单照搬常规方案。我们根据她行走功能的预期,给两侧髋关节拟定了不同的方案。这一刻,我忽然想起在瑞士学习时的某个片段,便把那时得到的一些知识分享出来——有时是这样,跨越山海学到的一个细节,会在多年后的某个下午,恰好落在某个孩子的身上。
无定式思维
下午的肘关节创伤专场,小儿肘关节固定的方法,让我重新审视髋关节截骨的固定。而超声在小儿肘关节骨折中的应用更引起我的兴趣。
因为我做过一些新生儿髋关节筛查的工作,这使我对超声有特殊的感情。它完全无辐射,能动态地揭开身体内部的秘密,让骨骼、软骨、血流跃然屛上。我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超声的价值被大大低估了,将来某一天,当人工智能真正赋能影像,超声必能在骨科开辟出一片新的疆土。
在陈旧孟氏骨折的案例讨论中,我想起了张建立老师的观点,“人工定向骨折,可以释放畸形愈合的关节压力。”触类旁通我也曾把这个理念迁移到髋臼内截骨翻修的手术里,并看到了初期的效果。今天再次提起,再次争论,又让我萌生了新的思路——智慧的种子一旦跨过河床,就会在另一片土壤里发芽。
一天的反刍
我们的传统,一讨论就忘了时间。不出预料的,今天的讨论也没有按时结束,出门才发现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
满满当当的一天结束了,反复萦绕的问题依然悬在心头:小儿的生长塑形能力,究竟有多强大?哪些畸形可以交给时间与生长去修复,哪些又必须在当下干预?
并没有一张清晰明了的科学清单。答案,或许只能依托于一双手、一双眼睛,以及无数病例堆积而成的直觉。在干预与等待之间,在笃定与敬畏之间——那一片未知,正是儿童骨科最神秘的魅力所在。
它不在教科书的白纸黑字里,它生长在时间之中。